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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之风

赵一凡 国际博览 2018-11-30 01:34:28 535 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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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之风

我对松树的认知,是从一根房梁开始的。那时我只有十几岁,家里房子小,就搭起一个小阁楼,我每天就睡在阁楼上。忽然有一天,一个并不经常来往的堂叔来到我家,跟父亲嘀咕了一个晚上。转天,父亲就让我去跟奶奶睡了,说要把阁楼拆掉。我问为什么,父亲没好气地说,小孩子家,甭管闲事!

我只好去问奶奶。奶奶说,你老伯的儿子要学拉大提琴,好不容易找了个好老师,人家要给孩子亲手做一把好琴,说是必须要用老松木才行。你老伯也不知怎么打听到咱家有一根房梁是老松木的,就是搭阁楼用的那根。老伯从来也没开口求过咱,这又是给孩子学本事的大事,你爸跟我一商量,我就说,不就是一根木头吗?给他吧!

从此,我记住了这根房梁,也记住了做好琴必须用老松木。这件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。从那时起,我的潜意识里就一直萦绕着一个臆想:当那根房梁变身为大提琴之后,会发出何等美妙的声音呢?

直到四十多年后,我才第一次见到我那位学琴的表弟,已是音乐学院附中的大提琴专业教师了。他并没有提及当年那把琴的情况。我本来想问的,但转念一想,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现在去问这件事,难道是想图啥回报吗?即便是赚回几句感谢话,那也轮不到你来消受,真该感谢的人此时都已谢世了。

对松的印象伴随某种美妙的旋律,深深烙在我心底。稍长,学唱《沙家浜》,男孩子自然都要学那段《泰山顶上一青松》。我的嗓子不错,每次班里唱这段合唱,都是我来领唱那个高腔——“要学那,泰山顶上一青松呐——”天长日久,心底又萌生一个向往: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到泰山顶上,去看看那个“一青松”。

我第一次去泰山是1980年。当时我和几位同班进修的同学从天津坐火车直奔泰山。好不容易爬到山顶,却发现泰山顶上哪里只是“一青松”啊,漫山遍野都是青松。最有名的松树,自然要属步云桥北边的“五大夫松”。

后来,走的地方多了,所见的古松名松也越来越多。我发现几乎所有名山大川名胜古迹,都有松树的身影,“天下名山松占多”,这么说一点都不过分。暮色苍茫中,我去看过庐山的“劲松”,虬枝盘绕,苍劲峥嵘;晚霞夕照中,我登上华山之巅,看过以其山命名的“华山松”;在北岳恒山,我登上“虎风口”,看过号称恒山十八景之一的“虎口悬松”;在南岳衡山,我也曾来到“磨镜台”观松。然而,最令人难忘的还是黄山的松,徐霞客说过:“五岳归来不看山,黄山归来不看岳”;还说:黄山“无石不松,无松不奇。”黄山最出名的那棵“迎客松”堪称是黄山的名片。我先是在人民大会堂里看到那幅铁画《迎客松》,极为震撼。及至2005年暑假,我来到黄山看到“迎客松”的真容,方才悟到艺术家即使能耐再大,把那铁画做得再逼真,与实景相比也还是稍逊一筹。况且黄山的奇松并非只有一棵迎客松,还有送客松、陪客松、盼客松、望客松以及蒲团松、探海松、麒麟松、倒挂松等等,真是奇松与怪石并峙,苍崖共云海同天。

中国人自古就有一种松树情结。追溯源头,大概与两千多年前孔夫子的那句赞语有关: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(《论语·子罕》)从此,松柏成为不惧严寒、顽强不屈、坚忍勇武的象征。一般而言,无论植物还是动物,一旦被赋予某种象征意义,就会逐渐演变为一种文化符号,慢慢浸入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血脉之中。譬如松竹梅,皆因其耐寒的品性而被誉为“岁寒三友”,而松树居三友之首。诗人们喜欢以松为诗,画家们喜欢援松入画,平民大众也喜欢把松竹梅装饰在门楣上照壁上家具上,表现的都是对其高尚品格的精神向往。

历代文人笔下,松树时常被比拟为各种奇谲而跌宕的人生范式,让风霜欺凌它,让雨雪压迫它,让厄运笼罩它,让不公缠绕它,恨不得把种种人生苦难都强加给它,然后,看它从容看它隐忍,进而让它抗争让它崛起,最终赢得生命的重生——在陶渊明笔下,“青松在东园,众草没其姿。凝霜殄异类,卓然见高枝。”(《饮酒二十首》)在南朝范云笔下,“修条拂层汉,密叶障天浔。凌风知劲节,负雪见贞心。”(《咏寒松诗》)在诗仙李白笔下,“愿君学长松,慎勿作桃李。受屈不改心,然后知君子。”( 《赠韦侍御黄裳二首》)在杜荀鹤笔下,“自小刺头深草里,而今渐觉出蓬蒿。时人不识凌云木,直待凌云始道高。”(《小松》)在白居易笔下,“有松百尺大十围,生在涧底寒且卑。涧深山险人路绝,老死不逢工度之。天子明堂欠梁木,此求彼有两不知。”(《涧底松》)诗人们悲叹的是松树的命运多舛,更是人生的跌宕不平;诗人们赞美的是松的品格,更是在表达对世间高尚人格的向往。

其实,松树值得赞美的品格,并不仅仅是岁寒后凋。在我看来,还有它的开阔胸襟和包容精神。它为众多弱小的生命提供食物和生存环境,让它们依附自己高大的身躯繁衍生存。单看那些动物的名字就知道其与松树的亲密关系,若松鼠和松鸡。松树的奉献精神也常为人们津津乐道。它全身都是宝:躯干是栋梁之材,也是造纸的上等原料;枝叶可以入药,松针的药用价值早在唐朝就被孙思邈发现并应用,现代医学的研究更发现松叶对高血压、心脏病、糖尿病等疾病,具有良好疗效;松树分泌的油脂不仅可以制作体育运动不可缺少的松节油,还是油画家常用的油彩调和剂;松香不仅可做香料,还是各种胡琴不可或缺的发声辅料;即便是松根和残枝,也可以烧制松烟,成为制墨必备的黑色涂料……

哦,了不起的松树,了不起的松树精神。难怪从古至今那么多诗人把最美好的词语献给你;那么多画家把最精彩的笔墨赋予你,这一切你都当得起!

说起绘画,我不由得记起少年时期也曾学过一阵国画,老师最先教我的就是画松树,他有一句话我记得真切:“松树的松字是怎么来的,知道吗?”我摇摇头。他告诉我,松树的树冠永远是蓬松的、开放的、舒展的,它张开枝干,才能接纳八面来风,所以古人就给它取名叫“松”。画松,关键是画得要松,不能让死墨团成一堆儿……我最终也没能把松树画好,不过,这个关于松树得名的说法却让我受益终生。

如今,我已年近花甲,与书翰笔墨打了大半辈子交道。殊不知,与书翰笔墨打交道,其实也就是直接或间接地与松树打着交道——想想看,每天用的纸张,或许就是松树原浆制造的;挥毫写字,那研的墨也是用惯了的老松烟;墙上悬挂着自书的刘长卿名诗:“冷冷七弦上,静听松风寒。古调虽自爱,今人多不弹。”门廊处高悬着上海名画家的丹青佳构,画题恰是《松柏常青奇花遍地》;读书时见松入眼,聆曲常思大提琴……说起来真是有点奇妙,在所有西方乐器中,我最偏爱的就是大提琴,就像中国乐器中最爱古琴一样。而两种乐器在我的心底都与松树有关。

听着那低婉浑厚、沉郁高邈的旋律,我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阵阵松涛,想到大提琴的松木面板,想到刘长卿的“松风古调”,进而想到孔夫子的“岁寒后凋”——是的,在这里,松是一种风,是风格风韵风采风骨,是有声有色有温度的——“静听松风寒”。

侯 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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